青木原：日本“自杀森林”背后的真相

在搜索栏里输入青木原，结果会分成两片森林。一片是接近恐怖片的传说：古老、被诅咒、磁场异常、有幽灵出没。另一片是富士山西北麓的国家公园，有三处售票的熔岩洞、有路标的徒步小径，还有一个希望人们称它为树海的旅游机构。两种描述指向的是同一片30平方公里的土地，但只有其中一种经得起查证。

计划普通游览的读者，请选择有标记的步道和自然历史内容。本文中的援助资源请与行程规划分开看待。

本页是这份纠正的长篇版本。它之所以存在，是因为围绕那个阴暗框架的搜索需求极其庞大，而目前满足这种需求的内容大多不准确、耸人听闻，或者两者兼有。下文试图对一个准确性比平时更重要的主题做到准确。

这个说法到底指什么，山梨县为什么要求人们不要使用它？

这个英文说法指的是过去几十年里，确实有一些人在这片森林中自杀身亡。这是事实。山梨县反对的是这个说法被当作森林的名字来使用，因为一个在每条搜索结果和每篇旅行清单里都被这样标签化的地方，会不断把为此而来的人吸引过去。

县政府已要求国际媒体停止使用这个标签。你可以看到这一政策在它自己的英文旅游页面上得到了贯彻：页面介绍了连接鸣泽冰洞、富岳风洞和西湖蝙蝠洞的指定徒步路径，提到这里的宁静氛围，纠正了一个关于指南针的流行误解，要求游客不要偏离官方路径，并且完全没有使用那个说法。这是对当地情况最直接了解的机构做出的刻意编辑选择。

这背后的原因不是忌讳。这是自杀预防研究中一个有充分记录的现象，有时被称为维特效应：当一个地点或一种方式被突出、反复、详细地报道后，同类死亡事件会随之增多。日本当局的整个公共姿态都建立在这一发现之上。步道入口处的标牌上写着劝人再想想家人、并提供心理咨询和债务咨询联系方式的信息。志愿者和县政府工作人员沿路径巡查，寻找任何处于困境中的人。而当更广泛的互联网同时在为这个地方做广告时，这一切的效果都会大打折扣。

这个名声到底从何而来？

它始于一本书。松本清张是二十世纪日本读者最多的作家之一，他在1960年出版了Kuroi Jukai，即《黑色树海》。这是一部犯罪小说，结尾是一个人物走进青木原去死。这片森林的现代关联被广泛归因于那本书。

六十五年不算短，但也算不上古老。一个源于在世之人记忆中的畅销书的名声，与一个植根于中世纪的诅咒是截然不同的东西，而后者正是英语转述中通常的叙事方式。松本清张没有发明一个传统。他写了一个结局，这个结局产生了影响，而书中的地点由此获得了一种比情节更持久的含义。

任何想寻找更深层解释的人，都应该想想这个机制有多普通。很多真实的地方都带着追溯到某部虚构作品的关联。这里不寻常的不是机制本身，而是这种关联最终被证明是危险的，而且每次有人重复它，危险就加深一层。

小说出版之后发生了什么？

这种关联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不断扩大，这片森林成了日本媒体每当涉及这个话题时就会提到的地方。1993年出版的一本日本书直接点出了这个地点。本页不会说出那本书的名字，也不会描述其内容，原因正是县政府后来停止公布统计数据的原因。

这种省略不是故作含蓄。世界卫生组织和各国慈善机构的自杀预防指南在这一点上是一致的：传播助长伤害的材料本身就是一种伤害，无论报道者的意图如何。一个纠正记录的页面不需要复述它正在纠正的东西。想要书目细节的读者可以自己去找；处于低谷时刻的读者不应该由一家旅行网站把这种东西递到眼前。

对历史叙述来说，重要的是曲线的形状而非其内容。1960年的文学关联到1990年代变成了媒体模式。媒体模式在2000年代变成了一个严重到足以让官员改变本县信息发布方式的行政问题。

为什么没有官方死亡数字，为什么这是正确的决定？

因为日本官员在2000年代停止公布这些数字，目的正是避免鼓励更多死亡。目前没有官方数字。这种缺失不是掩盖，也不是数据空白。这是一项刻意的预防措施，也是对人们来到这里想问的问题的诚实回答。

这是整个话题中网上内容处理得最差的部分。搜索结果里满是语气笃定的年度数字，出处往往含糊，年代往往久远，彼此之间还常常互相矛盾。其中一些数字曾经是真实的。现在再转载它们会带来两个后果：把过时数据当作现状呈现，以及恰恰做了县政府撤回数据想要阻止的那件事。所以本站不刊载任何数字，从未刊载过，以后也不会添加。

如果这听起来像在回避，不妨想想另一种做法究竟在服务谁。一位游客决定青木原是否值得花一个上午，并不需要死亡人数来做出这个决定。一位写日本自杀预防的记者，需要的是厚生劳动省的全国统计数据，而不是一片森林的计数。真正会被旅游页面上的数字所服务的读者，恰恰是预防措施想要保护的那个人。

那些更古老的民间传说呢，幽灵和弃老传说？

这里通常堆叠着两种说法：青木原被幽灵所困扰，即日本鬼怪传统中不得安息的灵魂；而这是因为这里曾是弃老之地，即把年迈亲人遗弃在偏远之处。第一种是把泛泛的民间传说套在了一片具体的森林上。第二种是关于传说的传说，历史学家本就怀疑这种习俗是否真的普遍存在过。

幽灵作为一种文化类别完全真实。日本的鬼怪传统深厚、研究充分，其中充满了因悲恸或愤怒而羁留人世的灵魂，而森林在这一传统中长久以来都是生死之间的阈限之地。难得多的是找到一手证据，证明青木原在二十世纪之前就具体承载着某种有文献记载的闹鬼传统。那些断言青木原鬼怪传说绵延数百年的来源，实际上不过是鬼怪内容生态在自我引用。

弃老是两者中更站不住脚的一环。《讲谈社日本图解百科全书》说得直白：弃老“是传说的题材，但似乎从未成为普遍习俗”。民俗学家柳田国男把这个母题追溯到从印度传入的佛教故事传统，而非日本的社会实践。它在日本文化中作为道德寓言留存下来，最著名的是楢山节考的故事及其电影改编，这与作为历史留存下来是两回事。即便把这些学术研究放在一边，也没有证据把这一习俗与这片森林具体联系起来。这条链条是：一个有争议的习俗，附在一个无文献记载的地点，衍生出灵魂来解释一个实际上始于1960年的名声。

2016年的恐怖片错在哪里？

最明显的是森林本身。日本当局不允许在青木原拍摄，所以剧组在塞尔维亚的塔拉国家公园拍摄了森林戏份，室内戏则在贝尔格莱德的摄影棚完成。整部电影只有极少部分在日本拍摄，包括成田机场的戏份。观众看到的青木原，其实是一片塞尔维亚森林。

拒绝拍摄这件事本身有据可查。该片制片人大卫·S·高耶表示，日本政府出于对引发模仿行为的担忧而不允许拍摄，剧组因此在全球寻找纬度相当的森林，最终选定了塞尔维亚。这是一个相当值得注意的细节：对英语观众而言，最该为这片森林的恐怖片形象负责的那部作品，几乎没有任何森林实景，因为负责这片森林的人说了不。

影评人并不客气，而且不只是在批评电影制作本身。该片在烂番茄上的新鲜度只有9%。评论者反对它把一个与真实死亡相关的真实地点当作恐怖布景，也反对在一个设定于日本的故事里把日本角色写成背景板或配角。如果这部电影是你搜索这片森林的原因，那么了解这一切是值得的，因为它留给你的画面，字面意义上，是另一个地方。

2017年12月发生了什么，又改变了什么？

2017年12月31日，一名美国YouTuber发布了一段在青木原拍摄的视频，其中包含一名在那里去世者的画面。反应来得迅速，而且几乎一边倒。他自己删除了视频，两次道歉，并失去了在YouTube Google Preferred广告计划中的位置。平台随后改写了部分规则。

视频具体展示了什么，这里不再复述，而视频中的人本不该被拍摄。值得记录的是后续，因为后续影响深远。几周之内，YouTube宣布对Google Preferred计划中的所有内容进行人工审核，而非依赖自动化系统，并把YouTube合作伙伴计划的门槛提高到过去十二个月内1,000名订阅者和4,000小时观看时长。这一事件被普遍视为该平台处理变现与内容审核方式的转折点。

它没有改变的是这片森林。这里有两件事同时成立：这一事件造成了真实的伤害，首当其冲的是被拍摄者的家人；同时它也引发了一波巨大而持久的搜索热度，县政府此后一直在与之对抗。今天来到青木原的一些人，是九年前一个陌生人发布的视频的下游。对一个国家公园来说，这是一件不得不应对的怪事，也是当地叙事如此坚定地转向徒步、洞穴和生态的部分原因。

哪些是真的，哪些被夸大了？

简而言之：死亡是真实的，名声的久远不是，超自然的层面不是，而流传中的几乎每一个具体数字要么过时，要么是编造的。下面逐条算账。

山梨县和当地向导对游客的实际要求是什么？

留在指定路径上。把这里当作一个正常运营的国家公园，而不是电影取景地。不要刻意去寻找。这三条要求几乎涵盖了县政府、洞穴运营方和当地持证向导一致反复强调的全部内容。

第一条要求被重复得最多，也最实际。山梨县的指南建议游客不要偏离官方路径，而标记好的步道网络之所以存在，正是为了让穿过青木原的行走就是一次穿过青木原的行走，而不是一场探险。指定的徒步小径连接着三个熔岩洞；导览徒步按惯例都走这些路径。

第二条关乎行为举止。森林内限制拍摄，而且这项限制现在已有其历史背景。安静是当地的默认状态，即便抛开这个话题，也值得遵守，因为森林的声学效果会回报这份安静。

第三条才是真正重要的，也是这类内容很少直白说出的。围绕这片森林的搜索流量中，有相当一部分人希望找到些什么。不要这样做。这对逝者及其家人是一种侵扰，会干扰那些出于严肃原因行走在这些小径上的志愿者和巡护员的工作，还会把你带离标记步道，进入普通风险真实存在的地形。那里没有什么值得找到的东西。

其余时间里，这片森林是什么？

一片年轻的火山林地，大约有1,160年历史，生长在富士山公元864年贞观喷发形成的熔岩上，面积约30平方公里，海拔900至1,300米，内部有三个熔岩管洞穴，由标记路径相连。也就是说：这是一块真正有趣的地质区域，只是碰巧背负了一个它并不应得的名声。

树下的地面是硬化的熔岩而非土壤，所以树根沿着岩石表面横向伸展，而不是向下扎入。因为没有树能扎得深，没有树能长得足够高、长期高于周围的树，这就是树冠高度如此均匀的原因，也是从高处观景点看整片森林呈现为一片连绵绿色表面的原因。树海这个名字正是由此而来。它描述的是一个真实的光学效果，背后有真实的力学原因。

著名的寂静也有同样的解释。多孔的玄武岩吸收声音而不是反射声音，树冠阻挡了风，两者叠加的效果就是大多数初次到访者所说的最难忘之处。在熔岩管内拍一下手，声音哪儿也传不出去。不需要用比声学更玄乎的东西来解释。

在地下，鸣泽冰洞因为管道形状困住冷空气而在整个夏天保持结冰，富岳风洞全年凉爽通风，而西湖蝙蝠洞就在它自己的湖边。三个洞穴都售票、有照明、铺了地面、可以步行游览。地面上则有真正的生态趣味：森林如何在裸露岩石上扎根，适应浓密针叶覆盖的鸟类种群，以及苔藓在一块本不该支撑它的基质上做着非凡的工作。

如何考虑你的到访

如果你是从一个与恐怖相关的搜索来到这个页面的，有用的结论是：青木原的有趣版本是真实的那个。一片从一次喷发中长出的森林，因为下面的岩石拒绝固定根系而形成了平整的树冠，因为玄武岩对声波的作用而吞没了声音，过去六十五年里背负着一个由小说家制造、被有观众要喂养的人放大的名声。这比那些清单文章里的故事更好，而且它的优势在于准确。

实际的下一步在游览页面上：如何从东京到达森林，标记步道涉及什么，以及导览徒步或冰洞参观比独自前往多了什么。这里该说的是上面三条要求中的最后一条。为树木、岩石和洞穴而来。留在路径上。其余的，别去碰。